我们将在没有黑暗的地方相见


正如所有上得了台面或上不了台面的故事的主人公一样,他具有某些横冲直撞又不易察觉的特质。

当他第一次注意到那道生生剥下他皮肉并试图将他的五脏六腑甚至他的灵魂与思想一同解剖了的目光时,他的头脑陷入了一场空白的风暴。
随后巨大的羞耻感仿佛从天而降的骤雨将他淋了个透,他清晰的看到自己所有深埋于泥土之下的不为人知的枯焉的或正在死去的毒罂粟被大雨冲刷了出来,逼人的郁气结着冰便拥入了他寒透的骨头的裂缝。

他们就像是拼凑在一起的扑克牌,花色再怎么完整,背后的图案也是不同的。他曾以为他们的关系就像是太阳,再不济也会是个极昼,可当他眼前已经一片昏黑再也看不清事物时,他才意识到这就是他以为永远不会到来的黄昏,而他甚至都没瞧见落日的色彩。

他感到他的血液压着他的不肯停歇的心脏,最里面的一根血管破裂了,结着像多米诺骨牌效应一样血液争先迸出血管,他感到他的心脏骤然空了,但已涌出的血液又挤压它,尖叫着把它淹没。他无意识的张开嘴呼吸,却好像只吞进去了凉的二氧化碳,他看到烟火坠落,岩浆凝固,雪变成泥,火熄成灰。

一瞬间他感到地震海啸同时发生又瞬间停止,烧红的铁一下子浸入冰水中。
他像是被发射到最高处,又像是极速坠落,也像慢慢着陆。

像是心脏在往他的喉口吐血水。

他以为他不为人知的情感可以燃起一场大火,点亮他转瞬即逝的生命,但那火被挡在他平凡又牢固的躯壳之中,只把他的心烧成一片焦土。

他的普通,如同他灵魂上烙下的永恒的印记;如同浅埋在丰饶土壤中不可降解的打了危险标志的试剂;如同根植于他每条连接着他肢体末端的神经缠绕的白骨;如同他终其一生也走不出的移动的迷宫;如同筑起他思维宫殿或拖着他情感沉入水中的砖石;如同呼吸,如同氧气,只有在溺亡的边缘你才能明显察觉到;如同羞耻,如同谎言,被他小心翼翼的亲手埋藏在他头脑的花园中。

那种致命的感觉让他感觉活着。

他试图把自己的目光磨成最尖锐的箭,下成最滂沱的雨,或者变成最不可见的空气,来突破他的重围,但那箭再返回他自己,淋湿他的土壤,充斥他的胸腔。像是一记暗号,被血红色封住的胶片重新冲洗,他兀自坐在荒诞而破败的影院里,独享他满是白噪点的记忆,然后他被束缚着那椅子上,看着他自己的目光暴露自己。

那些黑色的藤蔓快速生长,穿过他的心脏,一路莽撞的刺破血管与骨头,一直伸到他的咽喉里,在哪里旋绕,打成了一个死结。

他再次感到了那种纯粹的不同,完全的距离感,像是隔着屏幕或者双层玻璃,他用分辨率不高的目光注视着他面前的所有人的生活的运转,同样精彩,同样浑噩,但人间的悲喜并不相通,此刻他只感到无边的空旷感,像是遥远的风挟着岁月一直吹到他的心里去,很快他变成了这颗星球上唯一的幸存者。

有天晚上他忽然有种异常明确的死亡感,清晰到他断定自己会在睡梦中结束在这张他夜夜相伴的床上,他平静的完成全部的洗漱工作,躺在床上、闭上眼时他终于体会到了全然的平静。
这种安详教他兴奋起来。
他由衷地微笑起来。
但第二天早上他还是睁开了双眼,他盯住天花板,忽然想起昨晚的预感。愤怒与无助同时向他涌来,同时尖叫着涌进他胸膛的还有那些永远不会消退的闪回的零碎的画面。他很想毫无顾忌地痛哭一场,把所有的东西都砸碎,但他只是短暂的合了合眼,重新回到他不得不面对的日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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