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将在没有黑暗的地方相见

从未发生过的事。

我从未体验生命,而这正如我从未体验死亡。
而对于生与死的妙不可言的敬畏与无与伦比的畏惧让我从未拥有属于爱与毒的权利,我只是在缝隙的空缺中躺着。
我从未记起于是我从未忘记;我从未组合于是我从未粉碎;我从未向往于是我从未渴望;我从未生存于是我从未毁灭;我从未开始于是我从未结;我的圣光不足以在光辉的神明面前抬起眼,于是我从未被看见;我的只展露为消失的欲望自始来便为粉齑,于是我从未被坚守。
这里甚至从未支撑起一个我。
倘若这即是除了光明的灵魂之外的另一个全然不可思议的从未,那我的存在便第一次拥有了除了结痂的暗影之外的另一个全然不足为奇的发生的理由,而即使它比所有用谎言堆砌的笑言情语都来的更悄无声息而且蹩脚,它也仍比所有因发生而合理的肆事狂意要更为光芒万丈。

而这一切却从未发生过。

温柔违反了我的意志而渴求推翻了它,我踏着我的青灰色的身体向我自己招手,于是我的永生的理想国的救世主同离去一齐离去,从那以后我再也做不了梦了,我能做的唯一的事便是追逐。途径却是永远的虚空的圆。我从未逃避也从未反击,我不停地走着去追逐从未降临于我身上的光明的伟大的神谕,到头来哪怕每天都随身携带着自己,却依旧无法停止忘记。我从自己只身生活小屋的黑白相间的窗子跳出来,又落到同样黑白相间的循环往复的路上。但我从未拥有怨言因为我从未找到会挣扎的自己。

我只是追逐着。

途经的是黑灰色的如同我自己一般的模糊不清的背景,我与它们融为一体因为我自己也辨认不出来我自己。好在我从未担心迷途因为我面前的路只有一条,从未有分岔口也就从未有艰难且决绝的选择的权利,而我自顾自地向前走,从未思考,从未困惑,从未迷惘,也从未厌倦,我以为这就是这样了,但是事实上这甚至从未开启。

我从未理解过,于是这是一种纯一的、不带缺陷、没有传奇色彩也不存在偶然性的无知,而情感又从未冲撞或莽然的、降临性地强加于我身上,所以我的畏惧从未出现,我的梦里没有缺陷,黑暗挟不走我的双腿,光明也无法带来我的理智。我随波逐流地跟着影子行走,丝毫不介意光在身后。我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因为我的心脏从未运行过;我觉不着自己的思考,因为我的思想从未出现过。我只是在铺好的路途上追逐,我安于现状并以此为荣。

但我的灵魂却像是有了一个缺口。

我第一次感到空缺,第一次因为这种空缺而膨胀(却又像破掉的气球一样无论鼓入多少空气也仍是干瘪),第一次感到自己并不是自己而真正的自己甚至从未存在过,我的永恒的无知无法带给我从未出现的答案,但那个缺口却像是妄想撕裂我一般从边缘起始消逝。比起空无的虚体,此刻的我更想一个廉价的消耗品于风与影中消磨。巨大的空缺感笼罩了我。我感受不到我的腿正如我感受不到我的路。

一切都在被推翻但一切都从未重建。

我能感受到不属于我的挣扎感而我对它一无所知,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我灵魂的缺口处萌芽而我甚至不易察觉它,我面前的路变得愈加模糊,这一切的全然不可思议堪比我的布满尘土的一无所知,而陌生的对无知的渴求像困兽一样叫嚣着自由,可我甚至没有理解自由的自由,我对路的坚信不移全全转化为我对于我的困顿希冀。空缺感促使我怀疑,而我从未选择过就从未知晓选择的困难与决绝。于是我试图停下脚步。我试图弄明白身边的落了雪的暗影究竟意味着什么。我再无法安于现状并以此为耻。

巨大的阻力推着我向前。我努力转身,却只撞到我自己。

我的亲爱的规整的黑白相间的唯一的路像风雨下的潮涨一样企图吞噬我,我对险恶毫无印象又对平和毫无期望,我尽力甩手试图摆脱禁锢又无意识地对归来的离去打了招呼,我的影子上一片青紫而我的大道上依旧一片灰黑,我能察觉到我的狭隘的从未降临的思想试图在迷雾中冲撞,但现实的引力又使它摔下,空留一片发黑的边缘模糊的血浆。

而我再也走不了路了。

我第一次对道路的贫瘠有了不属于厌烦的厌倦,我从未对不等同于自己的我又如此堂而皇之的陌生感,我甚至可以说出我的伟大的光芒四射的原罪与来了却未召的我的神秘的神谕,我无法看到属于我的层云与雾霭之后的永恒的理想国但我知道它随我丢失的自己一同存在于那里。我从未如此坚定又从未如此迟疑,冰暖热了我停滞不动的血液而我终于能感受到我内部的潮涌。这条我唯一的路永远无法支撑起一个完整的、完全的、没有偏见、无可理喻的我,我也从未在这条路上行走,我追逐的是无始无终。

现在的我却妄想超越理智与永恒的物理定律,去反向行走于拥挤熙攘的人流,去加速以至时光倒流,去燃烧以得我幻想所需的足够的光和热,去挽回所有从未发生过的事,去变成我自己。

那个缺口的膨胀从未停息。

我的困惑却从未如此坚定地推着我向更远处行进,我的双脚触不到路的地面正如我的思绪触不到这一切从未的谜底,我的所有正大光明的好奇心全全转变为另一种意义上的决绝,这是宿命前契,但它却毫无预兆地降临如同它从未的有所表达。我貌似可以控制我的心绪如同控制我的脚,但我的思绪所触及的却只如我的双脚只能踏着空气。我妄想升得更高但现实的巨大的引力又坠着我下降,而我克服不了如此缥缈之力正如我无法承受如此的生命之轻。但我从没有试图放弃如同我从未完整的灵魂的膨胀从未停息。

我再也无法同之前的我一样像个机器或设备一般只不停运转,我的枯朽的灵魂叫嚣着生机而我灰败的思想叫嚣着因从未发生过而显得意义重大的生命或者死亡的位置。我能感到我血液的流动与炽热的胸腔,我能感受到希望般的我的生命之火与欲念之光,我干瘪的双眼已经无法辨别我的灰色的模糊的路,但我能指认出方向。

我似乎正在被摧毁又如同被重建,我因感受不到神谕的指引而显得过于无知与无措,我的决绝似乎如此渺小但它之于我而言却又显得过于光明,我钳住锢住我的子虚乌有的坚胜磐石的链子试图拉开它而这只使得自己血肉模糊,但我似乎毫不在意。

因为这一切似乎都有了意义。

包括毫无意义的从未降临的我真正的自己。

路的基底是我们所有人的真正的光芒万丈的灵魂的乌灰颓败的尸体,而它的灰色调是我们所有人的不肯言语的黯靡的伤痕累累的影子。之于其上的我们从未体验生命,而这正如我们从未体验死亡。

丢失了灵魂的位置,偌大的张扬着存在感的空缺感迫使我们寻找,但我们从未记起、从未组合、从未向往、从未生存也从未开始;我们的纯洁的圣光被光辉的神明碾灭,于是我从未被看见;我们的只准许被展露为消失的欲望不得不为粉齑,于是我们从未被坚守。我们只准许在光与影的规定的缝隙中行走。

这里不准许支撑一个完整的你。

而我们试图挟着灵魂走到尽头,但我们只顾埋头行走,我们的灵魂是我们的收割礼,回应的权利是一条走不到尽头的灰色的模糊的路。我第一次以我所维生之物为耻,我不愿走下去只因我曾拥有的或希望未来拥有的从未出现而所有我丢失的情感譬如爱与勇敢都被搅拌着加固了这条非我所依之路。我祈求光明幻想,祈求固定希望,祈求从未发生之事降临于此之上。

没有仇深似海的绝望与反抗,我的灵魂的缺口像是适应了缺失,我的思索适应了黑暗,我的双手推着我向前但我的双眼只紧盯着我的方向,我知道这是宿命前契,我能感到我体内的血液的流动与炽热的胸腔。我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这是我唯一的路。

这条路从未开始,也从未结束。

我们从未是我们自己。

而我面前的路却有了分岔口。


于是一切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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